黄桃书屋 - 言情小说 - 海街上的Pomme食堂(四爱/GB)在线阅读 - 四个小家伙,排成一排坐在他的枕边

四个小家伙,排成一排坐在他的枕边

    夜已经很深了,苹果mama小食堂的铁门拉下一半,只留一个侧门透着光。

    骏翰洗了个澡,换上袁梅翻出来的干净T恤和短裤,坐在三楼的小椅子上,整个人还有点恍惚。镜子里的脸一片青紫,嘴角贴了创可贴,看着比平常凶,还多了点可怜。

    “别乱动。”

    青蒹端着一个小木碗走过来,里面是调好的面膜,颜色有点发绿,闻起来却不难闻,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清草味。

    骏翰看了看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连这个都会喔?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她有点得意,又有点心疼,拿起小刷子蘸着碗里的泥状面膜,“我太爷爷从戎之前就是中医,这些方子是从他留下来的笔记里偷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替他把刘海掀起来,刷子沾了薄薄一层,细细地抹在他颧骨、眉骨和发青的地方,“这个是我自己种的草药,磨成粉再调的,消肿、散瘀。你明天就没那么肿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喔?”骏翰眨眨眼,面膜有点凉,刷子划过皮肤痒痒的,“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啦。”

    “嘴巴倒挺甜。”她轻轻哼了一声,又很温柔地给他把另一边脸也抹上,动作小心极了,生怕碰疼他,“会有一点刺刺的感觉,是正常的,忍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很痛啦。”他看着她认真地给自己敷面膜,心里那股被打烂了的委屈和怒气,反而一层一层卸下去了一些。

    面膜敷好之后,他整张脸绿一块灰一块,看着滑稽极了。青蒹盯着看了两秒,实在忍不住笑出来:“你现在长得很像外星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平常就不好看,今天更惨一点也没差啦。”他倒是看得很开。

    “谁说你不好看?”她不服气似的反驳了一句,然后没再继续,转到他身后,指了指小板凳,“坐好,往前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干嘛?”他乖乖往前挪。

    “低头。”

    她的十指缓缓插进他的头发里,指腹贴着头皮,从额角到后脑,一寸寸地按揉开。力道不重也不轻,刚刚好压在那些一天紧绷下来的地方。他一开始还有点紧张,过了几秒,只剩下一个字——舒服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他声音都慢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太爷爷当年给他病人按摩头皮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记的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拇指轻轻按在他头骨两侧的xue位上,“你最近压力太大了,睡觉一定都睡不好,这里很紧。”

    她多按了几下。

    中草药的味道从他脸上的面膜慢慢散开,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干净的柑橘香,还有一点点苹果mama小食堂特有的厨房气味——温暖、熟悉、带着油烟却不讨厌。

    骏翰闭上眼,整个人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住了。她十指在头皮上缓缓来回,时而画圈,时而沿着头骨的弧度向上推,带起一阵阵舒服的麻意。那紧绷了好多年的神经,第一次松到最底层去。

    “中药味道……好好闻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不像我爸身上那种,烂酒味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当然。”青蒹低声,“这个是安神的,不是灌醉人的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笑了一下,笑声却越来越轻,甚至有点虚。肩膀一点点垮下来,背也不再那么挺。他的脑袋慢慢往后靠,像是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大狗,把重量一点点交给她。

    “困了就睡。”青蒹声音放得很低,“睡一觉,明天就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他含糊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的手再温柔地帮他按了几下太阳xue,指腹带着一点点药香。那种被细心照顾着的感觉太安稳了,安稳到他再也撑不住。不到五分钟,他的呼吸就轻了下来,头慢慢歪到一边,完全睡死过去。

    青蒹侧过身,托住他下巴帮他调整姿势,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,轻轻把一条薄被盖到他身上,免得夜风吹着。他脸上的面膜已经干了一层,她拿热毛巾细细擦掉,动作小心到不让他醒。

    确认他睡稳以后,她才站起来,走到一旁,把那筐东西抱到桌子旁。

    那是一只旧藤篮,里面,是一整篮被撕扯、扭曲的毛线小动物——小博美、小狸花猫、小熊,还有刚刚带来的那只苔绿色的小蛤蟆。耳朵断的断,尾巴飞的飞,有的连眼睛都被扯掉,棉花露在外面,像被翻出肚子的内里。

    青蒹蹲在藤篮旁,深吸了一口气,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倒在桌面上。她先从小熊开始,把开裂的缝线一点点拆干净,棉花重新揉实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预备好的香草——干燥的酸枣仁、少许夜交藤,还有从太爷爷没收拾完的药柜里偷偷留下来的几片香叶。

    她拿出一块洗干净的小布,重新缝成小香包,把草药装进去,缝好口,再塞回小熊的肚子里。动作细致而专心,每一针都绵密得像在缝补谁的伤口。

    修好香包,再把棉花塞好,她用很细的针脚把小熊的肚子缝起来,尽量让缝线藏在毛线的纹理里,看不出太明显的痕迹。小熊那只断掉的耳朵也被她重新缝回去,位置一点一点对齐,缝完之后,她用指肚轻轻捏了捏,满意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接着是小博美。那只小狗的耳朵几乎连着一大片头都被扯下,她只好先把线团理顺,把缝线拆开,再重新勾出一个耳朵的形状。毛线已经有些起毛,她忍不住用牙咬掉几根坏掉的线头,再用针一针一针把耳朵安回原位。

    小狸花猫的难度更高——头和身子被生生扯开,脖子那一圈的线已经被拽坏了,她只好重新织一圈替换掉。猫咪的尾巴找半天才从藤篮角落里翻出来,她小心地洗了一下,吹干,再缝回去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不算粗糙,却也带着画画留下的茧。针尖闪着冷光,她一针一线地缝,夜色一点一滴往后退,时间被拉得很长,很静。

    客厅的挂钟指针缓慢走过一点、两点。窗外的风偶尔吹过,吹动晾在窗边的画布。桌上的小台灯发出柔黄的光,把她眉眼照得很专注。

    最后,她把那只苔绿色的小蛤蟆放到手心里。它没有被撕得太惨,只是眼睛被扯掉一个,嘴角抽丝。她重新缝了两颗新的黑籽上去,又给蛤蟆肚子里面塞了一个最小号的香包——比硬币还小一点,只装了一点点安神草药。

    “你负责盯着他做梦。”她一边缝,一边轻声说,“不许再让他梦到那些糟糕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三点半。

    桌面上散乱的毛线被整理干净,剪刀重新擦好收起。四只小动物整整齐齐排成一排——小博美恢复了蓬松的耳朵,小狸花猫的尾巴重新竖了起来,小熊肚子鼓鼓的,看不出被划开过,苔绿色的小蛤蟆两只圆眼睛亮亮的,安静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青蒹伸个懒腰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床上睡得正熟的大男孩。

    他侧着身蜷着,面色还带着淤青,眉头却已经完全松开,睡得像个终于被人接住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会儿,把四只修好的小动物抱在怀里,轻轻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小熊放在他胸口,小博美塞到他手臂弯里,小狸花猫靠在他肩头,小蛤蟆安安静静地摆在他侧脸边。

    “晚安,骏翰。”她压低声音,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,“以后这里就是,你真正的家。”

    周末的早晨,澎湖的光总是来得比人清醒得早。

    窗帘没拉严,细细碎碎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,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块浅金色的方形。外头有鸟叫,远一点是机车从巷口经过的声音,再远一点,是若有若无的海浪。

    许骏翰是被“痛”叫醒的。

    后腰还隐隐酸,腿根发软,脸上敷过药的地方一紧一紧的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先愣了一下——天花板是陌生的,空气里没有酒臭,只有一点点药草的味道,混着苹果、黄油、和洗衣皂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翻了个身,想撑起上半身,结果手一动,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。

    低头一看——

    一只小熊正老老实实趴在他胸口上,苔黄色的耳朵竖着,肚子鼓鼓的,缝线整整齐齐;另一只小博美挤在他手臂弯里,毛线钩出的耳朵和尾巴又蓬又圆,像随时要摇起来;小狸花猫靠在他肩头,尾巴从他脖子后面绕了一圈,样子有点欠揍;离他脸不远的枕头边,还趴着那只苔绿色的小蛤蟆,两只黑溜溜的“眼睛”直直看着他。

    全都在,而且比之前还好看一点。

    他愣愣地看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些不就是昨晚被扯得稀巴烂的那几只?

    小博美的耳朵之前被扯掉一块,现在两边对称得很完美,耳尖还被她特地拉圆了一点;小熊肚子那条裂口完全看不出来,只能在毛线纹理里勉强找到一点比别处更密的针脚;小狸花猫的脖子那一圈线明显是重织过的,花纹反而更顺了;小蛤蟆肚子软软的,抱在手里还有一点不一样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把小熊拿起来,用指腹按了按肚子——里面鼓鼓的,像是塞进去了一小包什么东西。凑近一点,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从线缝里散出来,不是洗衣粉的味,也不是她头发上的那种柑橘香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草药味,带一点甜、一点木头香。

    昨晚那些撒了一地的碎草药,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原来她,一颗一颗,又重新帮他装了回去。

    许骏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,原本想笑,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,只能缓慢地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小熊的耳朵,像摸着什么极其珍贵、只敢轻轻碰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又看了看其他几只。

    每一只身上,都能找到一点点跟昨天不一样的小细节——线头被理顺了,棉花塞得更实了,缝线比最初更密更细。就好像昨晚,那个人坐在灯下,一针一线在给他把整天撕裂的东西补回来。

    这里不是他“寄住”的地方,是有人会替他守着这些小东西,会替他心疼、替他缝补、替他摆好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几只小动物排成一排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阳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它们身上,毛线被照得有一点亮,影子短短的,安安静静趴在那儿——好像幼儿园门口排队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。

    喉咙里那股酸意,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
    骏翰伸手,把小熊重新抱回怀里,掌心紧紧包着那只小小的熊。那种触感很熟悉——粗糙的毛线,鼓鼓的肚子,缝得有点紧的线,可胸口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低头,把脸埋到小熊的毛线肚子上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棉花和洗衣皂的香气,软得要命。

    “……靠。”

    他闷声骂了一句,声音却带着抖。

    眼睛有点胀,他努力眨了眨,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。结果,刚一眨,眼泪就刷地往下掉,顺着鼻梁、脸颊,一滴一滴砸在小熊头顶。

    他本来还想忍的。

    十八岁的大男生,澎湖的机车校霸,打架可以,挨打可以,在教官面前被骂也可以——就是不能哭。哭很丢脸,从小到大,没人教他怎么好好哭,只教他“忍一下就过去了”。

    可那一刻,所有“忍一下”的本事都失效了。

    第一滴眼泪掉下来,第二滴就跟着跑,一下子全崩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绷不住,只知道胸口像被什么戳破了,所有积了好多年的酸水、闷气、委屈,一股脑倒出来。

    一开始只是抽了抽鼻子,肩膀微微颤。

    再然后,整个人往前一弯,上半身干脆缩成一团,额头顶在小熊耳朵上,手死死抱着那几个小玩偶,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。

    没有放声大哭,那不是他的风格。他只是咬着牙,肩膀一抖一抖,呼吸乱得不像话,眼泪根本止不住,沿着下巴、脖子往下滴。胸腔里闷闷的抽噎声一下一下往外顶,好几次想吸气,却吸不满,只能断断续续地喘。

    他哭得很安静,却又哭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“家”这个字是什么。对他来说,“家”就是有屋顶、有床、有碗和筷子,偶尔还有人出拳的地方。昨天晚上以后,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原来“家”可以是苹果味的,是蛤蜊汤味的,是草药和面膜味的,是有人会说“以后这里就是你家”的地方。

    眼泪越掉越快,脸都湿透了,他也不管。

    直到酸得眼睛都睁不开,他才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,拼命吸了几口气,又被下一波情绪拍回去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光从床边爬到墙上,楼下传来水声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哭得嗓子发哑,鼻子全堵住了,整个人像刚被雨淋过一遍,狼狈得一塌糊涂。可是,胸口那块一直紧紧揪着的地方,慢慢地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,眼皮肿得厉害,鼻尖也红通通的,看起来像刚被人揍完又被人骂完的小狗。

    低头一看,怀里那几只小动物都被他蹭得一头泪、一脸水,小熊脸上被打湿了一片,小狸花猫的耳朵都被他抓歪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啦。”他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,伸手帮小猫的耳朵扶正,又把小熊的耳朵捏回原来的角度。

    说完,又忍不住笑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笑和哭混在一起,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又傻又酸,却没那么难熬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把四只小玩偶轻轻摆在枕边,排成一排,给它们留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。

    然后,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试着让声音恢复成平常那种没事人的调子,伸手抓过床边的T恤,套上。

    楼下得开工了。

    他擦干脸,站起来时脚还微微发软,却比刚才醒来的那一刻,更像是“站在自己脚上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门一打开,楼梯间的光涌进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——光线落在枕边那四只毛线小动物上,它们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口,像在说:

    “去吧,我们帮你守着这里。”